《吉祥公寓1802》的另一半 [含话剧严重剧透 想看的慎入]

都说文艺作品写作是50%，读者观众的解读则是另外50%。越好的作品，多义性越强，诠释也越多。所以趁着自己的记忆还清楚，脑子还清晰，我来记下《吉祥公寓1802》属于我的那一半。

首先想说的是，用话剧来展现惊悚是非常非常难的事情。剧场里的观众很多，又是开放空间，恐怖感本身就很难形成。话剧的舞台感很强，而且没有电影的蒙太奇手法辅助，惊悚和恐怖都通过台词和表演传达，就又弱一成。在舞台上能做成惊悚的，一般也只能是罪案剧了。但以前看过的《无人生还》，也就是在某一刻突然的枪声跟那个从天而落的上吊绳索吓到人了，即场景谋划的功劳。《吉祥公寓1802》在制造惊悚方便是否成功？嗯，从一个无辜观众的角度来看，只能算勉勉强强。看着死了的人反复出现，更多的是纠结于“这什么情况”而少有惊悚感。压抑的惊恐感觉也同样来自于雷声之类的场景特效（不过开始女主杀好友的那一段光影效果很不错），渐渐地看到死的人再次出场我们也不再惊诧，反倒是有点搞笑的效果（也许是我们太奇怪了）。与其套上“惊悚剧”的头衔，私以为还不如说是“悬疑剧”比较恰当。

气氛塑造的基本成功主要靠的还是演员的功力。看《三人行不行》的时候我就觉得任素汐很强大，《吉祥公寓1802》也同样证明了这一点。尽管处处的新闻都是以查可欣做卖点，而且演的也不错，但是任素汐的表演无疑是更深一层。“精神病人”对于演员来说是个有风险的机会，要么成就演技的突破，要么就用力过猛造成失败，而在舞台上要比摄像机前风险更大。我个人非常欣赏任素汐的演技，无论是绝望、疯狂还是恐惧，用力都恰到好处、让人信服。（顺带一提当年贾宏声在《失明的城市》里那“失控”的表演还是让我觉得难受坏了）杀男友那段的演技也神了，但是感觉导演在那段拖得有点长，稍微有点影响节奏。

结构上来说，周德东的剧本还是很灵的。挑剔一点看的话，我会觉得中段的幻想剧为了刻意营造惊悚的气氛还是显得有点牵强。从人物心理的角度看，如果一切皆出自于蒙丽娜的幻想，在她的生命中添竹和王道是如此的重要，她无论如何没理由把这两个人物幻想成不存在。所以在我看来，这两段的情节设置更像是编剧故意要把观众搞糊而设置的烟雾弹，效果虽然达到了，但是非常别扭。我宁可它设定成完全不同的剧情走向，四个人都存在，但是不同的选择导致了不同的杯具（类似于原剧本，只是撤销掉添竹和王道是虚构人物的设定）。如果说蒙丽娜的悲剧是宿命的话，无尽悲剧的循环才是最大的惨剧。

悬疑小说和侦探小说作家都有一个默认的规则和爱好，那就是和读者斗智。一般来说，本格推理小说的作者会在写作的过程做放入一些解开谜题的线索，这些线索和杂音缠绕在一起，等着睿智的读者去抽丝剥茧找出来；而读者的最大乐趣则是看穿作者的意图，并且在作者给出答案之前自己找出答案。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周德东或许是在剧本里延续了悬疑推理小说的路子。在最终幕出现之前，观众能看到各种向你展示真相的小线索——可作者暗暗挑衅似的对你说：你看得到么？

初始的场景就是最大的暗示——没有指针的钟，床后的铁栏。什么地方时间没有意义，而人又在铁栏杆之后？我最初注意到铁栏的时候的猜测是精神病院，差一点。门上的锁和反复被检查的窗奠定了一个摇晃而危险的精神世界。全篇的开头是真实的世界，一切显得热闹而欢快。而危机也暗暗隐藏在其中：丽丽和王道那不自然的自我介绍、偷偷的眼神交换，王道对添竹的冷淡和城城的倾慕。

第一起谋杀是丽丽在刺激之下杀了自己的朋友。但作者也实际上偷偷告诉你——这不是真的。否则添竹是怎么能听见人偶的话的？但我承认我被后面两出给忽悠了。因为一个神经质的女人的疯狂和一个神经质作家的疯狂都是很好理解并且合理的因由。但添竹、王道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中段背景里的老照片剪影即是提示。在城城对丽丽说“王道和添竹都不存在”的时候，舞台另一边的王道和添竹却在黯然伤神地离开公寓。那时我半开玩笑地跟Cissy说，搞不好所有这些，只有这个才是真实的（王道和添竹的离开）。有点点推理爱好者的直觉，却还真是猜到了作者的真意。

我的恍然大悟是在监狱的场景出现之后。基本上来说，监狱的那一幕已经是答案了。我模模糊糊明白了故事的全貌就是那时候，之后的一切不过是具体的解释而已。1802号，囚犯的号码，这足以说明所有发生在公寓1802号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幻想。离死亡不远的绝望女人，坐在监狱的角落里，在破落的精神世界里一遍又一遍想象着和重复着自己的地狱。而这每个地狱，都是她心灵的一个侧面。所以最后要说的话题是——蒙丽娜的心灵和爱情。

蒙丽娜这个人物的塑造是成功的，尽管用了很多扭曲的表达方式。总结一下蒙丽娜的基本特征：敏感、神经质、自卑、极强的不安全感。蒙丽娜是深爱着王道的，但她却主动离开了他。离开的原因是她自卑，从而觉得不安全。“我有我爱的人，他有了女朋友，比我好，比我漂亮。”添竹是蒙丽娜刻意安排到王道身边的，也就是说，某种程度上添竹是蒙丽娜自己设定的替身。无论王道怎么表达自己的爱情，蒙丽娜对无法对此有安全感。“我不够漂亮，背景不够好，不能帮助他，所以不能留在他身边，”如果做心理分析的话，这便又是一个缺爱长大的孩子的典型。他们不相信“无条件的爱”，不自信，也不信人。但作为一个女人，蒙丽娜又希望可以独占王道。她的爱诉说着占有，同时她的安全感诉说着逃离。由此蒙丽娜已经把自己陷入了绝境，她的解决方法是——占有一个人偶。人偶象征什么？人偶象征着一个安全的，不会背叛的，不用逃离的爱情。

蒙丽娜对添竹的感情简单来说就是羡慕嫉妒恨。就好像女孩子在成长期都会有那么一两个那样的朋友，她比你漂亮比你乖巧，总是更讨男孩子的青睐。羡慕、嫉妒、恨，这三种情绪是如此紧紧相连。但蒙丽娜是否真的安于抱着玩偶眼望王道成功然后祝福他和添竹幸福？我觉得不是。我觉得蒙丽娜仍然在内心抱着一种少女的幻想——你的美猴王终有一天会驾着七彩祥云，穿着金甲圣衣来接你。她一定希望王道能在成功之后，再来证明自己的爱情并没有随着地位的变化而变质。还记得蒙丽娜一个人对着王道的人偶喃喃自语么？“你一定要让我等你，我都记得，我会给你带CD，买43码的鞋。”这是幻想，但谁说幻想不是人的意识？

基于对蒙丽娜的人物分析再回头看那几幕幻想剧的话，会发现每个人的死都有意义。添竹的死是最容易理解的——作为被羡慕嫉妒恨的对象，在幻想剧里还不杀一次真是说不过去。城城的死是最切合实际的，而杀城城的理由也和现实吻合——他要告密，他要妨碍我。只是与现实不同的是，幻想里是王道为了保护蒙丽娜而一起合谋杀了城城。这一幕可以理解为：1.蒙丽娜希望王道仍然对自己保存着浓烈的爱情；2. 既然杀死城城是因为王道，那么王道你应该是我的共犯。王道的死源自于蒙丽娜对他“背叛”的恨意，尽管这“背叛”是她自己一手导演的。而蒙丽娜本人的死则被描绘成了自我牺牲——为了保护自己那脆弱而虚伪的爱情，她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的确是现实的投射。

这样一来终局演员的对换也就顺理成章了。在蒙丽娜的精神世界里，添竹是她的替身和理想，是她无比嫉妒也无比羡慕的对象。她希望成为添竹，这样可以逃离那个虚弱的自我，也从当先无比残酷的现实中逃开。

人心就像宇宙。世界上最可爱、最可怜、最可怕的，莫过于人心。到现在我仍然在脑中闪回着蒙丽娜（任素汐）抱着人偶哭嚎为人偶挨刀的场景。原来觉得诡谲可怕的人偶变得那么悲哀。城城的刀一下下捅进人偶，说：“我让你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这本不是一个心理治疗师该做的事情，只可惜他被恋慕蒙蔽了双眼，因为那人偶里面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个孤独、恐惧而又绝望的灵魂。

门房

最近楼下的门房夫妻搬走了。

我在08年底搬到亚运村的时候遇见了我们这栋楼的门房苑师傅和他老婆，听口音应该是东北人。苑师傅人长得很壮并且憨厚，少言寡语，但是我们搬家那会都主动帮我们开门搬东西什么的。我跟他们的接触其实也就仅限于托他们帮忙收个包裹，或者碰见了就笑笑打个招呼什么的。印象最为深刻的则是每天早上出门时候闻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馋得我半死。

在搬家时请他们做过一次钟点工之后，我妈跟他们倒是慢慢熟悉起来，于是我也从我妈那听到了不少他们的事情。他们是被小区的物业雇佣做一些维护和情结的管理工作，工资估计不到一千。苑师傅负责修理啊之类，他老婆则每天上下25层打扫卫生，有时候也接一些钟点工的私活。另一方面，居委会组织楼里每户每月交5元（一共1000元）作为门房的工资，负责看门保卫之类的。他们还帮忙楼里几个住家帮忙带放学的孩子，看着他们在周边玩和做作业，有时候父母没回家还做点吃的给小孩。因为夫妻俩人好也好说话，老家的人也是一拨一拨地来，他们还得给他们安排住处，在邻栋的地下室给他们找住处。我妈觉得他们人好，又过得很不容易，家里有什么东西多了，或者吃的用的，都常常送他们一些。

到今年一月份，他们的门口贴了一张纸，说他们从1月24日起停止门卫的工作。我开始以为这只是过年休息，没想到年后才发现是完全没有了。夫妻俩每天还是打扫整理，但是上下班经过时候发现门房小屋里经常空着。从我妈那陆续打听来一些事情，据说是物价上涨的关系，居委会打算上调一下门房的薪水，把每户每月5块变成每月7块。于是楼里有人反对，表示门卫是可有可无，为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 居委会是个非强制性机构，哪怕只有几个住户不交，就只能放弃。于是大家都省了几块钱，门房丢了一份工。

昨天发现门房夫妇已经不住那了，跟我妈询问得知苑师傅他们跟物业公司表示没有了门卫那份工钱，物业给的工资就太少了，还不够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的。但物业公司说拉倒吧你们不干有得是人想接手。于是就有人接手了。老刘说新来的门房傻傻的，连门都不晓得怎么弄。

我大概再也不会听到他们的消息了，不知道他们是还在北京找别的活儿还是会选择回老家。其实是每天四处都在发生的事情，但我也不知道是触动了心里的哪根筋，觉得酸酸的，却只能写成几句话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