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那阴冷、潮湿、渗人的冬天,在我的记忆里总是跟死亡、悲伤和寂寞相关。我最最重要的外婆和外公,都是在那样的冬天离去的。总是留我一个人,被厚厚的衣服和悲伤所包围,动弹不得。还是少女的我,目睹亲人的临终及周遭人情冷暖而在马路上狂奔不回家,也是在冬天。然后,在这么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听到了大舅去世的消息。虽然听到了这样的话,却没有什么实感,心情只是异常低沉,悲伤却并不浓厚。
今年南方阴雨连连,寒冷异常。大舅得的是肺病,已经发展到慢阻肺和肺心病,在这样的冬天里想必是度日如年。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年十一月底回老家的时候,那时候气候还暖,大舅的气色还不错。尽管每上下一个台阶都气喘不止,他还是坚持每天活动。“与其坐在那干难受,还不如干脆动一动的好,”他一边喘气一边说。那匆匆一别,哪知即是永别。
现在想起来,我对大舅的了解真是相当有限。外公相貌普通性格老实,但外婆是当地出名的美女,皮肤白皙,五官秀丽。母亲有三个哥哥,二哥三哥还有我妈都长得像外公,只有我大舅长得酷似外婆。文革前,大舅考上了大学。听母亲说,一表人材的大舅在大学时候相当受欢迎,其中有个家境优越的漂亮女孩对他有意,但因为自己家穷,自尊心颇强的大舅最终拒绝了那女孩。之后他与家境类似的舅妈结了婚,在本地的电大教书,一教就是一辈子。
在我小时候父母工作繁忙,所以长期跟着外婆住在各个舅舅家。大概是因为我从小聪明可爱会读书,大舅对我一直格外地好。要说的话,比我的父亲要更像父亲。小学之前手头就有全套的小学语文课本,还教我下象棋。那是舅舅家也非常小,只是一个两室一厅。两个哥哥一间,舅舅舅妈一间,然后把客厅隔了三分之一出来给外公外婆住。我就跟外公外婆一起挤着睡。虽然是很小的房子,阳台只有两米长,但是摆满了各种植物。有花有果也有像仙人球这样好养活的植物。我跟小哥一起在花盆里栽过海棠,收过绿豆,还摘过丝瓜和葡萄!阳台里还放着一个笼子养着两只鸡。八十年代生活都比较清苦,自己家的鸡蛋就是重要的营养物。
我的童年远算不得是无忧无虑,但跟着外婆住在舅舅家的时光却是非常的快乐。尽管舅妈说这孩子妈妈一走就很可怜的样子,但我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情绪记忆。父母什么的,从来都不是必需品。
上学之后,去大舅家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因为舅舅家在下陆区,算是市郊。那时候去一趟总觉得非常遥远。大舅来我家看外婆的时候,也会跟我聊天,但那些记忆却并不深刻。
倒是记得一些母亲说起的往事。小时候父母冷战的时间很长,我虽然是孩子,却也能感觉到那种如履薄冰的气氛,小心翼翼地生活。母亲说我三四岁的时候,大舅曾经跟她说:这孩子感情很敏感,你们要小心,不要伤到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是中学了。尽管已经是十多年后,我突然觉得心里十分感激。就好像是一个硬撑的孩子,被人看出了寂寞,摸了摸头顶,因而忍不住落下泪来。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说我不要念金融,我要考心理学。几乎是全家反对。父亲那边的叔叔伯伯组团给我做思想工作,说人生要懂得走“捷径”。我跟大舅说起的时候,他只是说,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别的不用想太多。人要觉得被支持和被爱,也许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在我要来北京的时候,大舅还专门跑到我家,塞给我几万块钱,应该是这些年他自己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外婆还在世的时候他会瞒着舅妈拿来补贴外婆,外婆过世之后,他就把这些钱都留给我。比起大舅“有出息”的期待,想起的时候,会觉得庸庸碌碌活着的自己很内疚。
在母亲的回忆里大舅是很相当严厉的。她一直念念不忘小时候大舅连扫地和擦桌这种事都以完美的标准来要求我妈——这个全家最宠的小妹子。我却完全没有这样的印象。跟我妈的火爆脾气相比,大舅是个更沉静的人。作为家里的长子,面对一个大家族的纷纷扰扰各种事端,大舅究竟改变了多少呢?我永远也不可能看到他青年时的模样,也想象不出。近几年过年回家的时候,有一次听到他说:“这一生,有太多事情得烂在肚子里了。谁也不能讲,不能说。”他是想到了什么,怀着怎样的心情,我……完全无从知道。除了一股非常深而又无以名状的悲伤涌上心头来。
吸烟大概是他唯一的不良爱好和额外消费,但因为家境不宽裕加上勤俭惯了,一直抽的都是最便宜的卷烟。即使是我哥毕业工作,家境好转之后也没有改变。大学的时候,大舅的身体终于因为长年劣质烟的熏陶而开始走下坡路。先是哮喘,然后转成肺心病。在我来到北京之后,一直想让他来北京治疗,他却不肯,大概是绝对不想成为我的负担之类的吧。
十五日是大舅出殡的日子。来不及回去,却也觉得不用回去面对人离世时那些个周遭的虚伪逢迎也是件好事。我往南方双手合十拜了三拜,祈求能有天堂或者来生,而往生的人们都能过得比今世幸福。
月底清明假期打算回老家扫墓。面对大舅的人生,我的怀念显得如此浅薄而杂乱。作为晚辈的我从来也没有机会真正了解他。但我还是想把这篇文在大舅的墓前烧掉,仅作为小小的只属于我自己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