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福泽谕吉
如国人没有独立的精神,国家独立的权利还是不能伸张。其理由有以下三点:
第一、没有独立精神的人,就不会深切地关怀国事。
所谓独立,就是没有依赖他人的心理,能够自己支配自己。例如自己能够辨明事理,处置得宜,就是不依赖他人智慧的独立;又如能够靠自己身心的操 劳维持个人生活者,就是不依赖他人钱财的独立。如果人人没有独立之心,专想依赖他人,那么全国就都是些依赖他人的人,没有人来负责,这就好比盲人行列里没 有带路的人,是要不得的。有人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假定社会上有一千个瞎子和一千个明眼人,认为只要由智者在上统治人民,人民服从上面的意志就 行。这种议论虽然出自孔子,其实是大谬不然的。
在一个国家里面,才德足以担任统治者的,千人中不过一人。假如有个百万人口的国家,其中智者不过千人,其余九十九万多人都是无知的小民。智者 以才德来统治这些人民,或爱民如子,或抚牧如羊;他们恩威并用,指示方向,人民也不知不觉地服从上面的命令,从而国内听不到盗窃杀人的事情,治理得很安 稳。可是国人中便有主客的分别,主人是那一千个力能统治国家的智者,其余都是不闻不问的客人。既是客人,自然就用不着操心,只要依从主人就行,结果对于国 家一定是漠不关心,不如主人爱国了。在这种情形之下,国内的事情还能勉强对付,一旦与外国发生战事,就不行了。那时候无知的人民虽不至倒戈相向,但因自居 客位,就会认为没有牺牲性命的价值,以致多数逃跑,结果这个国家虽有百万人口,到了需要保卫的时候,却只剩下少数的人,要想国家独立就很困难了。
由此可见,为了抵御外侮,保卫国家,必须使全国充满自由独立的风气。人人不分贵贱上下都应该把国家兴亡的责任承担在自己肩上,也不分智愚明 昧,都应该尽国民应尽的义务。英国人和日本人都爱护自己的国家,因为本国的国土不是属于别国人,而是属于自己的,所以爱国应该和爱自己的家一样。为了国 家,不仅要牺牲财产,就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这就是报国的大义。
原来政府管理政务,人民受其统治,只是为着便利而划分。如果面临关系全国之事,就人民的职责来说,是没有理由只把国事交给政府,而袖手旁观的。只要具有一国国籍的人,就有在那个国家里面自由自在地饮食起居的权利;既有他的权利,也就不能不有他的义务。
从前在战国时代①,骏河的今川义元率领数万兵力进攻织田信长时,信长在桶狭设伏邀击今川所部人马,斩杀义元。今川的将兵都象小蜘蛛一样不战而 散,当时负有盛名的今川政权便一朝灭亡,连痕迹也没有了。然而两三年以前的普法战争,法国皇帝拿破仑在战争初起时就被普国生擒,可是法国人不但不因此失 望,反而越加奋发,努力抗战。以后虽然守城数月,付出很大牺牲,才停战讲和,但法国却保持了原状。这次战役与今川战争相比,却不能同日而语。因为骏河的人 民仅依靠今川一人,自居客位,不认为骏河是他的祖国;至于法国爱国之士,则多深忧国难,不待人劝,就自动为本国作战,所以才有这样的不同。由此可见:在抵 御外侮、保卫祖国时,全国人民要有独立的精神,才能深切地关心国事,否则是不可能的。
①公元十五世纪末叶起,在日本群雄割据,互相争战,一直到织田信长、丰臣秀吉等完成统一为止,共达百年,这个时期称为战国时代。——译者
第二、在国内得不到独立地位的人,也不能在接触外人时保持独立的权利。
没有独立精神的人,一定依赖别人;依赖别人的人一定怕人;怕人的人一定阿谀谄媚人。若常常怕人和谄媚人,逐渐成了习惯以后,他的脸皮就同铁一 样厚。对于可耻的事也不知羞耻,应当与人讲理的时候也不敢讲理,见人只知道屈服。所谓习惯、本性即指此事,成了习惯就不容易改变了。譬如现在日本平民已经 被准许冠姓和骑马;法院的作风也有所改变;表面上平民与士族是平等了,可是旧习惯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变过来的。因为平民的本性还是与旧日平民无异,所以在言 语应对方面还是很卑屈。一见上面的人,就说不出一点道理来;叫他站就站;叫他舞就舞。那种柔顺的样子,就象家里所喂的瘦狗,真可以说是毫无气节和不知羞耻 之极。
在以前锁国的时代,旧幕府实行严加约束的政策时,人民没有气节不仅不妨碍政事,反而便于统治。因此官吏就有意使人民陷于无知无识,一味恭顺, 并以此为得计。可是到了现在与外国交往之日,如果还是这样,就有大害了。譬如,乡下商人想和外国商人交易,怀着恐惧的心情来到横滨。首先见到外国人身体魁 伟、资本雄厚、洋行很大、轮船很快,就已经胆战心惊,等到接近外商,与他们讲价钱,或遇外商强词夺理时,不但惊讶,又畏惧他们的威风,结果明知他们无理, 也只有忍受巨大的损失和耻辱。这种损失和耻辱不是属于他一个人,而是属于一国的,实在是糊涂愚蠢。但如追溯其根源,却在于其先辈世代缺乏独立精神的商人的 劣根性。商人常受武士欺凌,常在法院里挨骂,就是遇见下级的步卒,也要把他当作大人先生来奉承,其灵魂已彻底腐烂,决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洗净。这些胆小的人 们,一旦遇到那些大胆和剽悍的外国人,是没有理由不胆战心惊的。这就是在国内不能独立的人对外也不能独立的明证。
第三、没有独立精神的人会仗势作坏事。
在旧幕府时代,有一种叫做“名目金”①的勾当,即假借权势强大的“御三家”②的名义放贷款,办法非常蛮横,实在令人可恨。如果有人借钱不还, 本可再三向政府控告,但他们因害怕政府而不敢去控告,却用卑鄙手段,假借他人的名义,依仗他人的权威来催还贷款。这真是一种卑劣行为。现在虽然听不到出借 “名目金”的人,但社会上难免没有假借外国人名义放贷款的人。由于我们没有得到确证,所以不好明白指出,但如想起往事,也就不能不对今世之人有所怀疑了。 今后万一要与外人杂处,而有人假借外人的名义来干坏事,就不能不说是国家之祸。因此,人民若无独立精神,虽然便于管理,却不能因此而疏忽大意,因为灾祸往 往出于意外。国民独立精神愈少,卖国之祸即随之增大,这就是前面所说的仗势作坏事。
①名目金:即借用有势力的如御三家、大名、寺社的名义出借的贷款。利息高,诉讼有优先权,对贷款人有利。——校者
②指德川时代的水户、纪州及尾张三家(藩),首代藩主均系德川家康(首代将军)之子,在诸侯中最为显贵。——译者
以上三点都是由于人民没有独立精神而产生的灾祸。生当今世,只要有爱国心,则无论官民都应该首先谋求自身的独立,行有余力,再帮助他人独立。 父兄教导子弟独立;老师勉励学生独立;士农工商全都应当独立起来,进而保卫国家。总之,政府与其束缚人民而独自操心国事,实不如解放人民而与人民同甘共 苦。
节选至日明治十三年(1880年) 福泽谕吉《劝学篇》第三篇 论国与国平等
2010年12月18日星期六
2010年12月1日星期三
我们所想要的世界
我们所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呢?
昨天跟一比利时老爷子Paul吃饭聊天,其间聊到很多有关文化、经济、政治之类的话题。Paul是半个中国通,在新加坡、香港和北京合起来待了十几年。跟我推荐了一本书说是大陆买不到,居然是赵紫阳回忆录。说是喜欢中国文化的老外很多,但能看书看到这一步的就没有多少了。
既然是做工业,自然免不了聊聊目前中国的经济政治状况。西方人总是会看到集权带来的效率,就像我们总是看到民主带来的公平一样。我认为中国太集权太腐败了,普通大众的生活过于辛苦,没有什么申诉的途径;Paul则认为欧洲太自由太随意了,每个人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干扰了作为整体的发展。这就好像总是别人家的饭菜香一样。那么我们究竟想要怎样的世界呢?
我们保持相同意见的问题是中国的良性快速发展在1989完结,届时邓开枪的命令断送了中国最好的转型机会。“实际上学生并没有强求一定要改变体制实行民主,只是希望可以制止腐败,挽救国家。并不一定要改变政治体制,但是应该放开自由言论,让大家可以和外面的世界有连接,”Paul说,“我公司里的中国年轻员工很多都是脑子空空,除了赚钱买车买房没有别的想法。”
我觉得很悲哀,却无法否认这是事实。功利化的教育,巨大的生存压力,无耻的物质化精神导向,造就了这个令人悲哀的现状。并非年轻人们完全没有追求,或许只是被磨灭得太厉害太迅速,而愿意在精神思考(折磨)和物质享受之中选择前者的人毕竟是少数。
如果说毛时代的愚民政策是毛为了达到快速工业化而采用的精神控制手段,是摆在台面上的思想禁锢,那么近30年貌似开放的中国则是一点不差得继续着思想控制,但是用了更加巧妙和隐性的方法。GFW这个伟大的发明使得互联网这个最平等的沟通平台在中国都成了瘸子。哪怕翻墙是可行的,但是有多少人会为了追求真相而去翻墙?既然翻墙的只是小部分人,就不会对绝对的大多数产生影响。用不着Facebook,twitter,youtube,我们有开心人人,新浪腾讯,优酷土豆。在山寨之中的我们一样开心地活得很好。真是讽刺,古代的长城是为了抵御外敌,现代的长城是为了防范子民。
那么,我们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既然连欧洲人自己都对自己的制度心怀不满,我们究竟要追求怎样的世界呢?
我不期望有钱人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特权,但我希望平凡的人不那么容易被践踏;我不期望人人都会为他人遭遇的不公正而呐喊申诉,但我希望这个世界能稍微宽容到允许人保持“沉默但不作恶”的底线。
吃完饭出门的时候Paul开玩笑地说交换看法总是很有趣的,但是我们在写email、短信甚至打电话的时候还需要多加小心。
最起码的,我希望有一天可以不再听到这样的调侃,希望我的朋友不翻墙也能看到我写的文字。
昨天跟一比利时老爷子Paul吃饭聊天,其间聊到很多有关文化、经济、政治之类的话题。Paul是半个中国通,在新加坡、香港和北京合起来待了十几年。跟我推荐了一本书说是大陆买不到,居然是赵紫阳回忆录。说是喜欢中国文化的老外很多,但能看书看到这一步的就没有多少了。
既然是做工业,自然免不了聊聊目前中国的经济政治状况。西方人总是会看到集权带来的效率,就像我们总是看到民主带来的公平一样。我认为中国太集权太腐败了,普通大众的生活过于辛苦,没有什么申诉的途径;Paul则认为欧洲太自由太随意了,每个人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干扰了作为整体的发展。这就好像总是别人家的饭菜香一样。那么我们究竟想要怎样的世界呢?
我们保持相同意见的问题是中国的良性快速发展在1989完结,届时邓开枪的命令断送了中国最好的转型机会。“实际上学生并没有强求一定要改变体制实行民主,只是希望可以制止腐败,挽救国家。并不一定要改变政治体制,但是应该放开自由言论,让大家可以和外面的世界有连接,”Paul说,“我公司里的中国年轻员工很多都是脑子空空,除了赚钱买车买房没有别的想法。”
我觉得很悲哀,却无法否认这是事实。功利化的教育,巨大的生存压力,无耻的物质化精神导向,造就了这个令人悲哀的现状。并非年轻人们完全没有追求,或许只是被磨灭得太厉害太迅速,而愿意在精神思考(折磨)和物质享受之中选择前者的人毕竟是少数。
如果说毛时代的愚民政策是毛为了达到快速工业化而采用的精神控制手段,是摆在台面上的思想禁锢,那么近30年貌似开放的中国则是一点不差得继续着思想控制,但是用了更加巧妙和隐性的方法。GFW这个伟大的发明使得互联网这个最平等的沟通平台在中国都成了瘸子。哪怕翻墙是可行的,但是有多少人会为了追求真相而去翻墙?既然翻墙的只是小部分人,就不会对绝对的大多数产生影响。用不着Facebook,twitter,youtube,我们有开心人人,新浪腾讯,优酷土豆。在山寨之中的我们一样开心地活得很好。真是讽刺,古代的长城是为了抵御外敌,现代的长城是为了防范子民。
那么,我们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既然连欧洲人自己都对自己的制度心怀不满,我们究竟要追求怎样的世界呢?
我不期望有钱人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特权,但我希望平凡的人不那么容易被践踏;我不期望人人都会为他人遭遇的不公正而呐喊申诉,但我希望这个世界能稍微宽容到允许人保持“沉默但不作恶”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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