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5日星期四

钢的琴—一个时代的安魂曲

没有人能选择自己出生的时代。除了少数的弄潮儿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是随着自己生活的时代而浮沉。一个时代的终结,一种生活方式的逝去,在近代到来之后发生得愈加平凡。在社会迅速变革的现代中国尤为如此。

作为八十年代出生在工业小城的我来说,《钢的琴》所描述的那个世界多少留有熟悉的印记。童年的时候正好是计划经济的终结以及市场经济开始的时间,隐隐约约还记得粮票的模样,记得钢厂每日不停冒烟的大烟囱。那时候国企曾经是非常让人向往的出路,管人事的父亲终日应酬,家里每日人流不断,还有人不愿去税务机关而求爹爹告奶奶地想进钢厂上班。尽管工资不算高,但福利很好。做管理层的父亲自不用提,哪怕是当工人的舅舅们也常常有发各种食品,澡堂随便洗,有职工食堂职工医院,平日还组织球赛、晚会、跳舞。到了夏天还有降温票可以领整箱的汽水。

市里最早倒下的大型国企应该是棉纺,小学的时候就听见大人谈起棉纺的工人只能拿到床单作为工资,能不能卖到钱则全是自己的本事。大批的下岗工人由此产生。钢厂的境况要相对好一些,但是到了九十年代末三角债危机爆发之后,钢厂也渐渐被拖垮。大批工人下岗,在中年之后重新寻找人生路。

《钢的琴》便是讲述了一个破败的铸造厂倒闭之后的故事。电影中反反复复出现烟囱、厂房、火车、苏联,时刻提醒着观众有关这时代的一切。

故事里的人物都是铸造厂的工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专长。故事从热爱音乐的陈桂林跟老婆离婚开始。为了争取女儿的抚养权,借钢琴买钢琴的计划全部宣告失败之后桂林打算给女儿做一架钢琴。他为此把当年的工友兼好友重新聚集一堂,铸造了一架钢结构的钢琴。这些当年的产业工人在工厂倒闭之后各奔东西:杀猪的、赌博的、看门的、唱歌的、涉黑的、配钥匙的、拉琴的…… 这些原工人以大炼钢铁时留下的废铁废钢为原料,造出了钢琴这个仿佛凌驾于他们人生之上的被称为“王”的乐器。

在天车将钢制的三角钢琴放在废弃车间的正中央时,我脑子里除了“安魂曲”以外竟然想不出别的词。对于一个工业城市来说,那吱吱嘎嘎的机床声就仿佛心脏的跳动一样。所谓的工业化意味着一个整体,各种技术工人一起构成了这庞大机器的关节。当整体垮掉的时候,零件就没有了意义。当季哥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凄凉。如果他还能好好地呆在一个工厂里做铸件的话,肯定并不乐意去做那些踩着河沿赚钱的事情。但是人浮于事,奈何奈何。电影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那两个烟囱,也是旧时代的另一个象征。如果说钢琴是旧时代人的遗物,烟囱则是物证。无论怎么象征化怎么去赋予它意义,也阻挡不了定向爆破的爆炸声。人被时代抛弃都如此不留情面,更何况物?

父亲要为女儿做一架钢琴——初看这么温情满满的故事,在张猛冷冷地有如手术刀般的镜头中逐渐消解为人的无力和悲怆。尽管所有人仍然怀着乐观地面对生活,在葬礼上演奏步步高,在酒桌上喝倒,却无法挣脱背景那贯彻始终的灰绿色调。在桂林、淑娴、胖头、二哥、光美、季哥甚至汪工的心里,有多少对过去热闹工厂的怀念或愤懑?钢的琴,是钢铁奏鸣曲的余音,是被抛弃的普通人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只是小元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单纯而认真地奏响这架简陋而又华丽的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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