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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雾霾浓重的早晨,戴着口罩都能感觉出空气中浓浓的异样味道。手机震动起来,收到了师母去世的消息。
虽然并不突然,毕竟与癌症奋斗了十年,但真到这一刻仍然觉得心头堵得难受。上黑车下黑车,安检,上地铁,一路迷迷糊糊。不敢给老余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他在我们面前总是很潇洒的样子,总觉得不想在这个时候还让他来费心调节应对我们的情绪。我在我最重要的人的葬礼上所受的苦,不想加诸在我觉得重要的人身上。
老余做我的老师只有高二到高三两年时间。那时候沉浸在各种形而上的思辨之中的我几乎荒废学业,但只有老余的语文课我是不敢马虎的。一来可以感觉到他对你思想上的理解,二来他的语文课是我一生当中所上过的唯一有趣的语文课。尽管仍然是老师与学生的位置,但是却能在交流中感觉到难得的平等感。
毕业之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络,回老家的时候必然一起吃吃饭聊聊天。这时候才开始更像朋友,也是这时候才第一次见到老余的家人。
据他所说,他跟师母是高中同学,典型的聪明顽皮小子和乖巧大小姐的组合。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上大学,经历了多年的异地恋,最终走到了一起。简直就是少女漫画的三次元版本。即使是在结婚多年以后,两个人也经常挽手在校园里散步,号称曾经有不止一个女学生乃至女老师表示他们这一对刷新了她们的爱情观。
一起聊天和吃饭的时候,我对师母的感觉如果要用一个事物来比喻的话,应该是溪流吧。像溪流一样平静,包容而不强硬,坚韧而温柔。会让我觉得,跟性格相对激烈的老余,真的是天造地设一样般配。两个人对女儿也尽心尽力、却并不给予强压;对女儿的关注也没有让他们忽视彼此。他们让我如此羡慕,不仅是作为伴侣,也作为父母,我都找不到更好的榜样。
但是上帝真的是见不得人好的。仿佛上帝送你来人世间受苦,你却活得如此开心幸福,触到了上帝的逆鳞一样。05年底的时候我还在武汉复习考试,收到师母在武汉住院的消息,于是去人民医院探望。那时师母持续着不明原因的高烧,任何检查都没有结果。老余每天守在医院,研究病情,安排三餐。一个本子写满了密集的体温变化记录。我记得老余跟我说“我真的有点怕啊”,那大概是我见过的最为情绪化的他吧。
得知癌症的事情,是在那之后的一两年,某次回老家拜访时说起的。那时我已经到了北京,回老家的频率不超过一年一次,见他们的机会自然也越来越少。时间赶得上的话,师母还是会来跟我们一起吃饭,看上去精神都很不错。老余依然谈笑风生,跟我们各种聊天。所以哪怕我心有疑虑,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去年国庆节回老家的时候,想联络老余却联络不上,忽然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今年端午回去见了面,这才知道师母的病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把一个文科生逼成了医科生”,看着终于露出自己情绪的老余,又开始深感自己的无力。
只能拜托CC在老家关心着老余的情况,然后回到北京。我还有自己的绝望战斗。我也不问,因为问了也没有用,帮不上忙,还要让他再次用语言叙述跟确认一次肯定不乐观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我满足,还是对无力感的逃避。
终于来到黑色的这一天。我看见老余在朋友圈里发了一篇短小的悼文。说你是个干干净净的好人,讲了很多细琐的小事,我却在车厢里看得差点流下泪来。还好因为雾霾,戴着严严实实的口罩,别人看不见我的表情。我觉得我大概无法真正理解这种痛苦,因为对我来说没有这样的存在。我该说什么呢?我不愿意用轻浮的语言去安慰深刻的痛苦,因为那是亵渎。
而我能说什么呢?明明所知甚少,明明无力回天。想了很久,我想说我很羡慕。尽管一个尚在世上的人这么说过世的人,显得有点矫情。但我真的很羡慕,像师母那样,每一分每一秒都拿来过自己干净、平实而又幸福的人生。正因为羡慕,我才会觉得特别难过。为什么像自己这样与风车战斗,虚无地度过了这么长时间的人生,不可以换给她这样值得的人生。冒辟疆给董小宛写悼词道: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但事实是董小宛得到了他的青睐,却未能得到他的珍惜。但师母的人生,是被父母、伴侣、子女好好珍惜的。人生的幸福,却和长短有何干系?
人生本是离别。而离别的痛苦,恰好是相聚时幸福的量尺。
人生本是离别。而离别的痛苦,恰好是相聚时幸福的量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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