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虚无的供物,这个带有强烈小资气息的标题,无疑是我从日本推理四大奇书中选为第一本阅读的原因。看完之后,却有种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
阅读的途中是不由得感叹“这……这……这书袋掉得,真是让人感觉自卑啊”。对各种书籍和知识的引经据典,从文学到推理小说到自然科学…… 这不是赤裸裸的炫耀么?说到反推理,也不尽然,作者仍然是给出了某些可以推理的线索,只是这线索被掩饰在五光十色的伪推理之中,很难找见罢了。龙骑士07必然是中井英夫的粉丝,海猫鸣泣之时里那一本本的伪书就好像是《供物》里每个“名侦探”的空想推理一般。
我将本格推理视为作者向读者下的战书,出谜题的目的就是被解开,就好像贝阿朵莉切给战人出的战局。作者给予读者相当的线索,藏在无数的细节描绘之间,由读者去抽丝剥茧,看穿作者藏在深处的真相。但什么是线索什么是杂音?分辨这个便是读者和作者的游戏。《供物》中仍然包含着本格的要素,但是杂音却不是一般的多。但这些杂音并非毫无意义的纯粹杂音,而是包含了当时日本社会的写真。能够在写出诡异谜题的同时兼顾社会写实小说的功能,这也是中井英夫作为作家的功力。
《供物》并不严格遵守十诫,起码第七八九条就大大破戒了。文中侦探甚多,甚至嫌疑人自己都是侦探,但是最重要的侦探应当是牟礼田。而牟礼田某种程度上却是主犯的共犯,并且是知情人。犯罪宣言不是由犯人预告,而是由侦探来宣告。红司死亡之后也没有任何紧张气氛,一群侦探仍然热热闹闹亲亲热热地坐在同性恋酒吧里玩侦探游戏。
这个侦探游戏应该是最“反推理”的一段了吧。侦探们各自调查,并给出自己的推理结果,还限定不能与已知的推理小说手法相似,并要求在十诫的规定之下。于是各种天马行空的推理出现了,什么不动明王和童子的战斗,什么广岛爆炸中的生还者,死者诈死啊,唯一靠谱的老爷子用常规的推理手法排除法得到了一个相对靠谱的理论,并推定橙二郎为嫌疑人。但在侦探游戏貌似顺利的进行时,嫌疑人死在了密室之中。看似最为靠谱的推理,却恰恰成了最错误的理论。作为福尔摩斯的久生思维敏锐却常常被杂音扰乱而导出完全臆想的结论,作为华生的亚利夫却慢慢洞悉了事情的真相。所有这些都仿佛是作者对“侦探们”的嘲讽。那些怪谈啊,什么房间颜色的巧合啊,跟某经典小说的对应啊,都仿佛是对过往某些小说的嘲讽一般。
最终谜一般的死亡事件、侦探奇怪的行为在真相中被揭示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释。这世间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杀人狂魔,没有那么多的完美犯罪,没有什么艺术般的杀人手法。一切的一切,不过是献给虚无的供物。
那么最后的问题是,什么是献给虚无的供物?所谓虚无,或许可以理解为内心的虚无和空洞。用更专业的眼光来看,本文中的“虚无”实际上是心灵的创伤(Trauma)。而这Trauma也同时对应了当时日本社会的创伤。久生苦苦追寻的犯下老人院纵火等惊天大案的杀人狂魔并不存在,每天见报的杀人事件也仅仅是社会的缩影而已。这是战后满目疮痍的日本所面对的情景:不负责任的政府(黄霉米事件),居高的犯罪率(每天报纸上的杀人报道),不完善的社会管理(老人院的火灾),原子弹爆炸在人心中残留的伤口。(仅仅是书中现实描述,强烈抗日者免喷)
具体到冰沼家,苍司红司蓝司所需要面对的,是弥漫在家族传统中的非正常死亡,以及父母突然离世的悲痛。为了慰藉心灵的创口,红司选择了写杀人小说、种玫瑰,蓝司放弃升学而流连于同性恋酒吧,而内心最为苦闷的苍司,则陷入自杀的边缘。心理学的理论认为自杀同样是攻击性的行为,只不过指向的对象是自己而已。有些人是因为无法杀人转而自杀,那么同样的,自杀也可以转化为杀人。为了弥补内心的空白而进行的行为,视为供物。就好像红司种下的那株普通的玫瑰,却将它视为会发光的珍品,那是在残酷的现实之下,从现实向非现实的逃遁。为了挽救苍司而向他指明逃遁方向的牟礼田万万没有想到,红司的意外去世会拨快苍司的逃遁,以至于那逃离现实的虚无变成了比残酷的现实更为可怕的怪物。橙二郎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献给虚无的供物。
而鸿巢玄次则是另个层面上的供物。他的创伤来自于残虐的亲子关系,而他父亲的变态行为或许也可以视为战争的一个恶果。
读到最后再想起前半文中的藤木田老爷子,或许他才是真正最厉害也是最温柔的人。或许一开始对橙二郎的指控就是故意的误导,而通过自己的手来间接杀死橙二郎来同时阻止苍司的自杀或者继续杀人。而本着同样目的的牟礼田辛辛苦苦写出那么别扭的小说,也只是为了挽救边缘上的灵魂。故事的真相也许是应了龙骑士07的那句话:“有爱才看得见。”世界在心灵中撕开的虚无空间,遁无可遁,唯有用爱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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